《霸王别姬》25周年一起聆听历史经典的声音-陶经专访(二)
导言:“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这首《我》是哥哥张国荣的代表经典歌曲,而这句歌词却内含很多不同的意义;正如《霸王别姬》这部电影,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电影技术怎样更迭,每当我们提起它就不得不赞叹它的伟大,它没有如今让人惊叹的特效,更没有如今信息传播发达背景下的广大宣传,但它就像一束烟火,无论从哪种角度看,它都会绽放不一样的艺术光彩。
陈凯歌导演在这部片子中完美展现了他的导演天赋和才能,而片中很多令人难忘的场景都离不开声音对影片剧情的推动,真正打动人的不仅仅是张丰毅、张国荣、巩俐等人的高超演技,片中各个关键场景的声音设计也是让人叫绝。
我们在上一期(《霸王别姬》金棕榈25周年:一起回顾经典的创作-陶经专访(一))陈凯歌、张艺谋等大导演的御用录音师、《霸王别姬》的声音设计和录音师陶经老师,由它为我们分享了这部经典影片在声音制作上的前期筹备、设备采用以及同期录音方面的一部分内容,自从发布之后反响也是非常大,各路专业人士和电影爱好者们都希望尽快看到其余部分的分享,而本期我们继续《霸王别姬》陶经老师专访,请看正文内容:

棚内置景有时会有影响,比方说在拍两个人在后台化妆的那场戏,经典的程蝶衣和段小楼背靠背地画眉毛,这一幕大家记忆深刻:程蝶衣说“…不行!说好了一辈子…差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这场景我现在还记得这惊心动魄的台词。因为这个场景在棚里面,在一个特别空旷的大摄影棚里面,演员有的时候会喊着说话,会像在一个大厂房,观众就对你后台的电影空间感觉不舒服,于是我们请置景工作人员做了很多棉被架子,夹上厚棉被放在顶上灯板的边上和上面,又担心灯把它烤着了,与照明师商量出安全距离,让它能“拢音”,让它空间感显得小一点,这种事都是在现场要提前做的。
所以,你刚刚提到的场景要怎样处理,毫无疑问尽量要在拍摄时处理这类事情,这种大混响的对白和效果要都是留到后期去处理是很费劲的,效果也不会好。要跟制片、道具、服装多沟建议,尤其是照明部门,因为照明部门像《霸王别姬》这样的电影用灯量特别大,又有舞台,又有内景,又有很多不同的场景内景都要有独特的光效,我打心眼里是特别期待影像好,这个电影才好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提前跟照明部门说好,就是说你的会发噪声的灯的整流器放在哪里,因为有可能隔一堵墙拐个弯,它声音就没了。因为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声音后期对这种整流器、噪音、还有可处理的软件,当时手段就很少,包括发电机。所以提前就得跟他们说好,商量多甩一点线。跟器材公司的老板也比较熟,所以跟他说多给一点灯头线,让他们接得长一点,但是太长了以后灯会闪,这种交流是拍电影无时不刻的平衡、争取和妥协。这种发热会“叫”的照明整流器,大家都称作“牛”,我就想到请场工组做了很多可拼接的隔音板,专门把牛弄到一个可以通风的,有风扇的一个箱子里,在外面听不到它的噪声,到现在有的组都在用,我们称这种箱子叫牛棚。辛苦照明组和录音组运这些牛了。
有一些原则上的做法,要沿用原来一些对一个事物处理的观念,就是说尽量让现场及其他的噪声低,来呈现声音细节的表现。我在一些场合上会赞扬一些设备的厂商,他们一直遵循了电影理论的原则来做产品。你比方说杜比,原来刚接触时是降低磁带噪声的Dolby A的厂家…现在已做了实际可行、制作能配套的Dolby Atmos,沉浸式声音体验。为什么?这是电影的本性,让观众处于一个浸入式的声场,这就是强调了电影的真实感,多声道也没有把做声音的累死,成本合理。只有往这个方面一直的追求,坚持了电影的原则,电影的本性,你一定在电影上面有引领的成就,这是我一直有的那种观点,你一定要理论好,你才能在实践上往前走的更大胆。要理论不好,可能走到一定的地步你就会木讷、迷失,跟着1.5,争取做到1.55…或者没有创作方向的“发明”。了解杜比不仅一直坚持询问影像想怎么样?录音师想要什么?实际上它从中探讨里边的电影本性的东西是什么?再者,思考未来的视听作品会怎么呈现?来研究做产品。比方说Dolby Cinema的标准出来,可以跟伟大的IMAX出来走两步了,我知有一个基本影像的参数:对比度,IMAX的对比度是8000:1,杜比的Dolby Vison 是1000000:1,这两步走得比较大(做声音的人是很厉害的)。视听的理论书基本以电影的理论和美学为基础,新时期的技术要尽量做平台,足够大、坚持视听关系的平台,不怕你追梦者的影像和声音怎么呈现,就电影、电视,就网络节目、大综艺、转播赛事、家庭智能化…就1000000:1的对比度已经在了,Atmos全景声平台已经在了,Atmos Home也会出现在当前网剧格式了。有许多出类拔萃的厂家做了极好的产品,都是在探讨未来电影和视听节目格式,亦会呈现更出乎意料的光辉。
这一节多分享了些器材技术的理念,我们拍霸王别姬的时候有许多新的器材和技术的选择,有纠结和喜悦,但重点依然在是不是对这部电影有贡献。

实际上在一个好电影里边真的是很难说,在一个好电影中各个阶段都有。原来我可能还得跟凯歌导演说我器材会怎么用什么样的,但是凯歌导演和张艺谋导演从来没有对我的器材的选择有什么质疑,可能是相信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你用的器材一定是有用的,不会浪费,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在《霸王别姬》开始器材的时候,你开始整理,不像现在有很多的资讯,那时都问国外的人问德国的、美国的,问日本的做这一行的朋友,问完了研究后精炼配齐一套。所以后来器材公司跟我说,您一套器材单子人家就照抄了。当然人家没有你们预算那么多钱,所以就照单子去找,找接近正确的版本,有大概有6–7年拿我器材单,他们直接按我的器材单挑出他们戏有用的,成了二方案甚至三方案单子,似乎成标杆了,我很高兴,大家看得起我,我的努力有点用。

声音后期的一部分是在北影厂进行的,在日本正式的混录用了将近20天,可能因为就是混录加上了预混,因为轨数很多,那个时候的设备不像现在那么便利,更得要有预混的环节。

操作控制台的混录师是黑泽明的录音师,叫神保小四郎。老爷子很好。从那部戏开始,92年开始跟日本的制作方有很密切的关系,所以也从他们学到了很多的互相合作的默契方法和原则。这个是很重要的,不像原来我们的电影厂各方面很全,它有动效部门,有剪接部门,对白,有混录,有音乐棚,录音都在一个地方。日活录音工种有的几个是外挂的,也就是说不是一个单位的。比方说《霸王别姬》赵季平老师的音乐,一部分在北影录的,我在北影录的京剧那一部分,在日本六本木的一个音乐棚里做的音乐混录,动效是另外一组日本技师,我称他们“斋藤组”,神保老爷子是自由职业者,混录棚是很老道的日活,都是由录音中心人缘极好的音频技师中山先生统一管理技术衔接、指导。首先做各方的技术、格式、转换的各工程师的专人衔接是我学习到的,一直延续至今。日活是当时最棒的一个日本老牌电影场,你就会感觉他们怎么去合作,分工的界线,合在一起时自己责任的内容。所以通过《霸王别姬》、《活着》和《荆轲刺秦王》连续几年都在日本做的那些影片,对他们的流程、合作方式,包括声音部门和画面部门团结、合作,因为部分画面制作也是在東京現像所(简称:東現)或者是iMagic。你会感觉到这些日本技师接到这些精彩表演的画面和声音是有感触的,制作的反馈呈现是有激情的,所以我一直认为和日本电影的专业合作是会有东方式的光彩。

我可能比较体验比较多的是整个主创团队的那时的竞技状态特别好。所有创作人员的意愿特别明确,大家当时那股劲儿跟某足球赛中那种精彩时刻一样是可能不会再重现,但又可以从这里面得到很多益处,因为有了《霸王别姬》和《活着》这样的电影,这会影响我们一辈子做电影的那种劲儿的标准。我分享大家还是要试试做些很纯粹的事情,可能那个时刻有一个很重要的一种心态,没有很算计的想过这部电影有多少成就,有多少票房,要让评论如何,没有算计。但是凯歌、徐枫老板、顾长卫、我和精彩的主创们都特别知道一点,好电影最牛的是金棕榈,然后就想办法拿到它,来获得我们真是拍了一个好电影,只有这一点。但是绝没有在做所有这些事的时候是拿戛纳来作为目的,不像商业,商业很明显是要把这一批客户群拿下,你就按着客户需求去做,商业电影主要是美国人总结出来一套,你学习了一些和总结出来的商业的部分可能是有效的,但你还是属于在做营销类产品,你不是真正做一个作品。
确实就到现在来说,霸王别姬依然口碑很好,大家还是对霸王别姬有一种尊敬。那么这种尊敬其实也是一种引领,电影的成就感最大的就是在人群里面获得了很大的尊敬记忆,我有幸参加了《霸王别姬》,我感到骄傲的并不完全是这个,是25年后人们还有较高的兴致去谈论这部作品,并有敬意。
《霸王别姬》海报
我是融会在这电影里的一部分。我是反对综合艺术论的,电影不是一个综合艺术,从我的观点来说电影就是电影本身。你一定要会做一个像电影的电影,而不是有音乐,有活动照片、有声音,有美术还有表演合起来拼结在一起的,本位的使劲是很low的一件事。我认为给小辈也不要灌输太多这样的映像。电影就是一个整体的东西,是别的艺术形式不能取代的,有她自己独特的语法和语言,这样才能够成为一个经典的好电影,这是观念的讨论。

我举个例子,每年的器材展览会我是没有动力每次跑去看,但我一定会了解。所谓的了解,是从一些会去看的朋友,因为公司进设备或其他原因,我会主动地去问有没有新产品,有没有在牙上面装的话筒(开玩笑)?没有,还是原来那些方式,器材只是让你便利了,跳线容易了,新出了个工作站与4K画面…,时码能够match和拽动其他格式的…我就了解了他们有没有原则上的改变,有原则上的改变,我一定会有兴趣想着要用,还有一些有关于这种器材兴许能给予创作上的便利和奇观可能,一定也会想用。比方说有一些我不光是录音方面还有音乐方面的,有颗粒感强的马头能够到什么级别的奇观?可能我会用在电影爵迹里面。目前器材的等级是让创作者使用的,不像那个时代打开后板,万用表查到毛病,上平安里买几个零件,焊一焊,换一换,现在什么都换不了,是有另外的技术工种来帮你换这部分模块。你只要是做声音指导、声音设计的录音室的,你要物尽其用,用尽那些优秀的厂家给你创作上的便利和奇幻。所以一定要在日新月异的数字时代,你更得要掌握这些文明利器,给予你最终的创作带来什么样的便利和好的表达。我在95年的时候跟艺谋导演要去法国巴黎待一段时间,可能做声音的会说:我得去音响店,去听最好的音响放最时髦的歌;但我都不建议着急去这些地儿。我建议去哪?到了巴黎了,去罗丹艺术馆看画,看雕塑,看什么叫质感,什么叫做就像大理石下面看到血管里血在流的质感,去看光影的变化,这种东西是对你的声音的创作兴许是有大关系的。

《霸王别姬》拍摄中印象特别深刻的,比如跟张国荣的接触比较有意思,我跟张国荣都是会抽点烟的,因为在现场抽烟的不多,陈凯歌忙得要命,他们在准备灯光的时候,张国荣看我基本上录音弄好了,拉上我两人就躲在可以抽烟的地楼道里抽烟,有时两人一句话不说,我也不说,他在想他的,我在想我的,抽完了就走了。我还记得特别清楚,他是抽的是白万宝路,我是抽的金Kent,我们俩不能互相给烟,我的比他浓重,这两个是不太一样的,但,是烟友。
感谢陶经老师在《霸王别姬》金棕榈25周年后再次与我们分享幕后精彩的声音制作细节,在白忙之中抽出时间支持我们的访谈,并提供珍贵的图片资料。
推荐阅读:点击下方图片即可阅读



中国电影女录音师访谈录: